10.02.2005

佛法的無能為力、「色即是空」,沙門空海的領悟


我在小說"沙門空海之唐國鬼宴【卷之五】"看到一段對話,裡面闡述「色即是空」以及佛法的無能為力」的說法相當高明
拿所獲的心得來分享一下。
小說中的觀點是從《般若心經》的五蘊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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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心經》開宗明義說,這個宇宙是由何者組成。又說,是由「五蘊」組成。

識此即「五蘊」。

五蘊當中的所謂「色」,是指宇宙一切物質性的存在。「受」、「想」、「行」、「識」四蘊,則是指人類這一邊--也就是在瞭望宇宙時所產生的感受。換句話說,《般若心經》所要訴說的,就是:
所謂「存在」,除了「存在」本身,還必須有觀看「存在」的感受,「存在」才能存在於這世上。
而更厲害的是,《般若心經》竟斷言,所有的這一切,其實都是「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這個論點多麼具有活力啊!
《般若心經》指出,這世間一切事物,不論人、馬、牛等動物,蟲、魚、花、草或是水、空氣、風、石、天、山、海、大地,其本質的相貌,其實都是空。
所有人心作用,男人戀慕女人的情感,女人戀慕男人的情感,甚至連歡喜及悲
哀,一切也都是「空」。
人的行為、思想全然是空。
《般若心經》如此高明地宣言。
誠然正確無誤。
在認知上已告完結。美妙無比。

不過,上面的文字,還是有些難懂,藉著空海與橘逸勢的對話,我們可以更接近作者觀點的"色˙空"解釋:

「情感?」
「情感就是人本身。」
「倘若情感是人本身,那不是永遠不會結束?」逸勢說道。
「逸勢,你說什麼?」
「我是說,倘若情感是人本身,只要這世上有人,情感就永遠不會結束。」
「逸勢,正是如此。」
「譬如,無論誰死亡,或誰出生,或經過數十年、數百年、數千年,情感會一直伴隨人而存在,永遠不會結束。」
「逸勢,你真行。」
「行什麼?」
「現在你所說的話。」
「說情感不會結束這回事嗎?」
「正是。」
「被你讚美,頁開心,不過,這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更加難以理解。」
「是嗎?」
「是的。」
「然後呢?」
「所以才需要佛法。」
「佛法?」
「正因為如此,才有佛法,才有密教。」
「密教?」
「正是密教。我特地前來長安想取得的東西。」
「唔。」

「佛法說,這世間物一切皆空。」
「空?」
「是的。」
「什麼都沒有的意思?」
「不,不是。」
「那是怎樣呢?」
「怎麼說才好?」
「你剛剛不是說過,一切皆空?」
「是說過。」
「也就是說,現在我所看見的地板,對面的庭園,庭圜裡生長著的松樹、盛開的牡丹花,也全都是空?」
「沒錯。」
「那麼,你又是什麼呢?」
「我也是空。」
「那我呢?我這個名為橘逸勢的人,我也是空?」
「是空。」
「我是空?」
「你聽好,逸勢。」
「嗯。」
「你是誰?」
「空海,你在說什麼啊,我難道不是橘逸勢嗎?」
「那麼,橘逸勢現在在哪裡?」
「在這裡啊,就在你眼前。」
「那麼,我眼前的眼睛是橘逸勢嗎?」
「不是。」
「那麼,鼻子是橘逸勢嗎?」
「不是。」
「那麼,嘴是橘逸勢嗎?」
「不是,嘴巴不是橘逸勢。」
「那麼,耳朵是嗎?」
「不是。」
「那麼,臉頰是嗎?額頭是嗎?頭是嗎?」
「不是。那些都不是橘逸勢。」
「那麼,軀體是橘逸勢嗎?」
「也不是。」
「那麼,手臂是橘逸勢嗎?」
「不是,手臂是手臂。手臂不是橘逸勢。」
「那麼,腳是橘逸勢嗎?」
「不是。」
「既然如此,我就奪走你的二隻手臂。去掉二隻手臂之後,剩下來的是誰?」
「是我啊,橘逸勢。」
「那麼,再奪走二隻腳呢?」
「剩下來的還是我,橘逸勢啊。」
「那麼,先前你說不是橘逸勢的東西,我全部奪走。」
「全部?」
「現在已奪走了二隻手臂和二隻腳。然後,再奪走軀體。按著再奪走眼睛,其次是耳朵。嘴巴、鼻子、頭也通通奪走。結果,剩下的是什麼?會剩下橘逸勢嗎?」
「不,什麼都沒有了。」
「這不是很奇怪嗎?」
「哪裡奇怪?」
「我奪走的東西,全都是你先前說不是橘逸勢的東西。既然如此,為什麼你會消失不見了?」
「不知道。」
「這就是空。」
「什麼?」
「那我再問你一次。」
「嗯。」
「眼睛、耳朵、嘴巴、鼻子、頭、軀體、二隻手臂、二隻腳,全在那裡。那是橘逸勢嗎?」
「是。」
「那麼,如果是一具死屍,又當如何?」
「什麼?」
「橘逸勢的眼睛、耳朵、嘴巴、鼻子、頭部、軀體、二隻手臂、二隻腳,全都在那裡。只不過它們依附在死屍之上,又當如何?橘逸勢的死屍,是橘逸勢嗎?」
空海問道。

「唔……」逸勢呻吟起來:
「我是儒者。」
「儒者又怎樣?」
「以儒者的立場來說,答案只有一個。橘逸勢的死屍,不是橘逸勢。」
「那正是空。」
「空?」
「那麼,我再試問。」
「又要問?」
「橘逸勢到底是什麼?到底基於什麼,讓別人稱呼你為橘逸勢?」
「唔……」
「基於什麼?」
「唔……」
「說呀。」
「空海,你說。既然你問了,就應該知道答案。你快告訴我。」
「是魂魄。」

「魂魄?」
「是的。別人稱呼你的魂魄,叫作橘逸勢。所謂橘逸勢,指的是你的魂魄。」
「唔嗯。」
「不過,逸勢啊。就算是你是橘逸勢的魂魄,你能只以魂魄向別人表示,這是橘逸勢嗎?」
「不、不能。」
「是的。基於此道理,你的魂魄與美麗、悲哀、喜悅這類東西的性質,是相同的。」

「空海啊,你怎麼說出如此毫無道理的話呢?」
「絕非毫無道理。」
「我完全摸不著頭緒了。」
「你聽好,逸勢,當你眺望日落時,內心會感受到美麗或悲哀的情緒吧。」
「嗯。」
「那麼,你能從那日落之中,單獨取出你所感受到的美麗或悲哀,給別人看嗎?」
「怎樣?」
「不、不能。」
「道理正是如此。因為美麗或哀愁,並非存在於日落之中,而是存在你的內心裡。」
「存在哪裡都一樣,空海。因為不論是在日落中,或是內心裡面,無論哪一邊,人都無法從中單獨取出悲哀或美麗給別人看,這是不可能的事。」
「你這不是很明白了?」
「所以呢?」

「雖然不能取示於人,但美麗或悲哀卻確實存在。不過,無論美麗或悲哀,都因為有日落和凝視日落的你的存在,才能存在於這世間。光是日落或你本身,是不夠的。」空海凝視著逸勢,如此說道。
「換句話說 」逸勢一邊思索一邊說道:
「某個物體存在與否,必須具備兩個條件 物體本身與感受到那物體的人心之作用。」
「嗯。」
「那我也是這樣囉?」
「沒錯。」
「所謂橘逸勢,指的是橘逸勢的身體、手足、臉孔、聲音,因為有了這些,才能存在於這世間?」
「正是。」

「這就是佛法所說「色即是空」的道理嗎?」
「世間所有物,皆以這種形式存在著。不論你或牡丹花的存在,都基於空色不可分離的道理,而存在於這世間。」
「唔……」逸勢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麼了?」
「空海,你剛剛說過,這世間所有一切都是空。」
「嗯,我說過。」
「那麼,剛剛說過的人的情感,又是什麼呢?浮現在人心的情感,也是空嗎?」
「是的,逸勢。」
「那麼,悲哀是什麼?人心被撕裂般的悲哀呢?」
「逸勢啊。所謂色,是指這宇宙存在的所有物。那不單是指人、牛、馬、牡丹、石、蝶、雨、水、雲這些。」
「浮現在人心的所有一切,也是色。」
「男人愛慕女人的情感,女人愛慕男人的情感,那也是色。」
「憎恨也是嗎?」
「沒錯。」
「悲哀也是嗎?」
「悲哀也是色。色即是空。」
「色即是空嗎?」
「因此,悲哀也是空。」
「空海,倘若如此,倘若悲哀是空,那麼,人的悲哀可以消解嗎?」逸勢問。
 空海望著逸勢,然後徐徐搖頭。

「逸勢啊,即使理解了人的悲哀本然是空,也無法消解悲哀。」
「事情正是如此,逸勢。」
「空海啊,你剛剛不是說過,正因為人心的情感無止盡,才需要佛法?」
「說過。」
「倘若悲哀也是情感的一種,那麼,不是可以藉由佛法消解嗎?」
「辦不到,逸勢。」
「為什麼?這麼說來,佛法無能為力?」
「沒錯。佛法無能為力。」
「怎麼回事?」
「在統轄這個宇宙的法則面前,所有一切都是無力的。連佛法也不能例外。因為佛法自身已言明,佛法是沒有力量的。這就是佛法。」
「--」
「逸勢啊,所謂佛法,就是這宇宙的法。那個法與這世間一切緊密貫連。」
「法也算是答案之一。」
「答案?」
「世間一切都會變化。」
「變化?」
「持續不斷地變化。無論任何物事,都無法永恆存在於這個世上。」
「譬如,化會開會落。人無法青春永駐。人會衰老然後死去。非人獨然,蟲、
馬、犬、樹也一樣。」
「我也是嗎?我也是這樣嗎?」
「沒錯。」
「空海,那你呢?」
「我也是。」
「--」

「不論是誰,青春不可能永遠停留於其肉體之上。」
「那麼,這張書桌呢?」
逸勢手指著眼前屬於空海的書桌。
「書桌也是。」
「石頭呢?」
「石頭也一樣。」
「那麼,山怎樣?」
「山也一樣,在這法的面前,不可能永遠是山。」
「這天地怎樣?」
「天地也--」空海斷然地說道:
「即使天地也是如此,不能經常以一種形式持續--」
「人會衰老。山跟天地也會衰老。會一直變化。對人來說,山和天地看似永恆存在,那是因為人所生存的時間,和山、天地所生存的時間,有很大的不同。山和天地生存在比人更巨大的時間之中。因此,人的尺度便無法度量山、天地。」
「逸勢啊。在這法的面前,連佛陀也不例外。」
「這--」
「釋尊不也會老、死嗎?連佛陀也逃不開如此的命運。」
「那麼,佛法究竟是什麼呢?空海。」
「連釋尊也會老、死,這就是佛法。」空海提高聲音說道:
「你聽好,逸勢。就算理解了佛法是這天地之法,也不表示人可以永生。」
「--」
「道理是一樣的。」
「什麼道理?」
「關於悲哀。」
「喔。」
「也就是說,就算知道悲哀是空的道理,悲哀也無法消解。逸勢...」
「什麼意思?」
「人會逐漸老、死。任何東西都不能在這世上永存。悲哀也不能因為理解了天地之法而消失。清楚明白這樣的道理 」
「會變成怎樣?」
「人才可以面對悲哀。」
「人才可以視悲哀為同類,而接受悲哀。」
「逸勢啊,你放心好了。即使是悲哀,也無法永遠持續下去。瞭解這層道理,人才可以和悲哀共存。」
......

夢枕貘還是很會寫這些關於關於"佛""道"的觀念,從"陰陽師"的小說中我們早就受了很多關於「咒」的洗禮,但透過小說,可以就容易的接近這樣的觀念,我得說,夢枕貘的功力真是了不起....

比起讀"楞伽經"中解釋空、無生、不二,解釋了有七種空,或是看圓覺經,金剛經..... 來了解佛家的某些道理,還不如讀小說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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