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2005

閱讀地圖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週遭的世界,俾以了解自身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了解或是開竅。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幾乎就如同呼吸一般,是我們的基本功能。


Krilo 's 書摘 :

天 文學家閱讀一張不復存在的星星圖;日本的建築師閱讀準備蓋房子的土地,以保護它免受邪惡勢力侵襲;動物學家閱讀森林中動物的嗅跡;玩紙牌者閱讀夥伴的手 勢,以打出獲勝之牌;舞者閱讀編舞者的記號法,而觀眾則閱讀舞者在舞台上的動作;織者閱讀一張待編織的地毯的錯綜複雜的設計圖;彈奏管風琴的樂手閱讀譜上 編成管絃樂的各種同時性的串串音符;雙親閱讀嬰孩的表情,以察覺喜悅或驚駭或好奇的訊息;中國的算命者閱讀古代龜殼上的標記;情人在晚上盲目地在被窩底下 閱讀愛人的身體;精神科醫生幫助病人閱讀他們自己飽受困擾的夢;夏威夷漁夫將手插入海中以閱讀海流;農夫閱讀天空的天氣;這一切閱讀都和書本的讀者共享辨 讀與翻譯符號的技巧。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週遭的世界,俾以了解自身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了解或是開竅。我們不得不閱讀。閱讀,幾乎就如同呼吸一般,是我們的基本功能。

我首先是從書本中得悉人生的經驗。後來,每當我在生活中偶然碰到類似讀過的書中的事件、狀況或人物時,通常會有稍稍吃驚但又失望的似曾相識之感,因為我想像,現在正在發生之事已經在文字中發生在我身上,已經有了名稱了。

我透過知識來認識知識的主體。我在理念中比在事物中發現更多的現實,因為我是先獲得理念,並且因為我是當它是事物來認識它。我是在書中與這個宇宙邂逅:消化、分類、標示、沉思,仍然可怕的。

閱讀給我一個獨處的藉口,也許可以說是賦予了加強於我的獨處的一種意義。
每本書都自成一個世界,可以讓我逃到裡面避難。雖然自知無法像喜愛的作家一樣編造故事,我常常感到和他們心有靈犀一點通。

「我 最早唸到的幾本書對我有什麼意義?要記起這一點,我首先必須忘記所有其他書籍的知識。當然,我現今對書本的所有認識都是來自當時能夠敞開心胸,隨時迎接書 中的東西;不過,現今內容、主題與題材是在書本之外,早先時它們只在書本裡面,而且完全在裡面,就像現今的頁碼或其紙張一樣,並非外在或獨立於書本之外。 不管如何,世界的內容就顯露在書本中,所以世界與書本是絕對分不開的。所以,每本書的內容,它的世界,就在它裡面,伸手可及。」

閱讀是累積式的,以幾何式的進展來增加:每種新閱讀都是建立在先前所讀的基礎之上。
蘇 格拉底說,談到寫作的的技藝,埃及的托特(骰子、棋盤、數字、幾何學、天文學的發明者)說:「學習的一環,可以改善百姓的記憶;我所發明的方法可以提供他 們記憶和智慧的秘訣。」但是國王無動於衷。「假如百姓學這種技藝,」他告訴神道:「就 會把健忘植入靈魂中;他們不會再練習記憶,因為只想依賴寫下的東西,不再從心底將事物喚回記憶中,而只想靠著心外那些標記。你所發現的不是記憶的秘訣,而 是提醒的秘訣。你提供給你的信眾的不是真正的智慧,而是智慧的假像,因為,當你把一大堆東西灌輸給他們,卻沒有教導他們半點東西,你會使他們看起來似乎所 知甚多,而其實對大部分事情一無所知。當人們不是充滿智慧,而是裝滿著智慧的自負時,他們就會變成同胞的負擔。」

蘇格拉底繼續說:「你知道吧,費德魯斯,書寫真是奇異,真的像是繪畫一般。畫家的作品立在我們眼前,栩栩如生,但假若你詢問它們,它們卻靜肅不答。書寫的 文 字也是一樣;它們似乎在對你說話,彷彿它們具有智慧和聰明,但假若你為了更進一步求知而詢問它們所言何物,它們只會一再地告訴你相同的東西。」對蘇格拉底 而言,文字充其量就是文字,裡面的符號與意義交疊之精確令人眩惑。詮釋、評註、注釋、評論、聯想、駁斥、象徵性與寓意性的意義,所有這些都非起自文本自 身,而是來自讀者所附添。文字,就像一幅繪畫,只說出「雅典的月亮」,而讀者則給它添加了完整的象牙色面貌、一片黑邃的天空、一處蘇格拉底曾漫步其中的古 代廢墟景緻。

奧古斯丁:你 在唸書時,只要一發現讓你感覺刺激或令你的靈魂欣喜的絕妙字句,不要只想憑恃你的智慧力量,一定要強迫自己用背頌的方法記住它們,並以思考來熟悉其內容, 以便苦惱之事緊急發生時,你隨時都有療藥可治,好像它已銘刻在你的心靈之中一般。只要看到似乎對你有用的段落,便畫下醒目的標記,這大大有助於你的記憶, 不然的話,它們可能飛得無影無蹤。

奧 古斯丁所提議的事一種嶄新的閱讀方法:既不利用書本當作思想的支柱,也不像相信賢人的權威般相信它,而是從它攫取一個觀念、一句警語、一個意象,將它與從 保存於記憶中的遙遠文本擷採而來的觀念、警語、意象互相連結,再把這一切與自己的反思扣聯起來--如此便產生了一篇由讀者做出的新文本。


刻 寫板的最初發明者可能已經瞭解到這些泥片的優勢勝於以頭腦記憶:第一,可儲存在刻寫板上的資訊,齊數量無窮盡--我們可以永不停息地繼續生產刻寫板,而大 腦的記憶容量卻是有限;第二,刻寫板不需要記憶持有人親自在場來將記憶內容說出。突然間,某種無形的東西--一個數字、一則消息、一種思想、一道命令-- 都可以在發出訊息者不在現場的情況下被取得;很神奇地,它可以被想像、記下,並超越時空的障礙而傳遞。史前文明的最早遺跡就已顯示,人類的社會一直都在設 法克服地理的阻隔、死亡的大限、遺忘的侵蝕。而僅就這樣一項動作--將一個符號銘刻在一塊泥製刻寫板上--最早的不知名的作者,突然在這似乎不可能的技術 上獲得了成功。

作家與讀者的原初關係呈現出一種絕妙的弔詭:在創造讀者角色的同時,作者也判決了自己的死亡,因為,為了讓一篇正文得 以完成,作者必須 撤身,停止存在。只要作者仍然存在,正文就無法完成。只有當作者放棄正文時,正文才得以誕生。在那一刻,正文的存在是沉默的存在,一直沉默到讀者閱讀它的 時候。只有當有閱讀能力的目光接觸到刻寫板上的這些標記時,正文才有了主動的生命。所有的書寫都有賴於讀者的包容與接納。

書頁的世界有時候會進入我們意識的想像事物--我們日常所說的意象--然後,我們在那些虛構的景物中漫無目的地徘徊,迷失於驚奇中,就像唐吉訶德。但大部 分的時間我們堅定闊步。我們知道;我們知道自己正在閱讀,即使暫時停止懷疑;我們知道為何而閱讀,即使不知道如何做,彷彿,我們的心靈同時懷有引起幻覺的 文本和閱讀的動作。我們閱讀,以便知道結局,就為故事的緣故。我們閱讀,以便不要達到結局,就為閱讀的緣故。我們而鍥不捨地閱讀,就像追蹤者,過於專心而 忘記了週遭的環境。 ……

有時候,當星星親切的時候,我們讀著倒吸一口氣,一陣戰慄,彷彿有人或有什麼東西「走過我們的墳墓」,好像一個記 憶被人由我們深處的某處拯救而出--認出一 件我們從不知道有它存在的事物,或某件我們模糊感覺到的事物,是一陣閃爍或一道陰影,它幽靈的形式昇起,在我們看得見它是什麼之前,退回到我們內心,使我 們變得更老而更有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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